【纪念汪曾祺先生】 汪曾祺的诗(短)
今年的5月16日,是汪曾祺先生离去10周年的日子。为缅怀这位给我们留下了许多美好文字的大家,特编发此文,以为纪念。――编者 我家书房里只挂了一幅斗方,是汪曾祺先生的芍药图,墨色不浓,花色亦淡,题识是“七月七日夜曾祺赠立伟”,画于1985年,我第一次去汪先生在蒲黄榆的家。那一回,也是我第一次去北京。
汪先生的画,如同汪先生的人,清淡,不浓烈,但内蕴极深,格调上有高士气,于爽性之中暗藏了一种倔。也是那一年,我出版了第一本小说集《小城无故事》,是汪先生作的序。他觉得我的小说有诗意,重感觉,且有哀愁,有些像废名。我到他家,聊天时他亦跟我谈起废名。但那时我还没有读过废名的书。我后来在三峡的船上读废名,只觉得文风极独特,清峻奇拙如夔门吹来的风,用笔极简,又字字句句有讲究,氤氲了一脉天真同一脉淡淡的惘然。他的小说同文章如古字画,只合慢慢把玩。但他那种小说中散文化的诗意构成及他的那种文字之美,恰是我那一时节的文学追梦。汪先生在序里还夸赞我的作品像唐人绝句,聊天时他亦聊起唐人绝句的好,让我觉得高兴,亦觉得不安。汪先生对年轻作家寄予厚望,让人感到他的善良同慈爱。他谈起阿城,谈起贾平凹,谈起那一时涌现出来的许多新生代作家,觉得年轻人起点高,来势猛,前途不可限量。其实他谈起的好些人,包括我,都受过他的美学趣味的影响,但他不倚老卖老,但开风气不为师,在年轻人跟前表现出辽阔的谦逊同襟怀。
聊得兴起时,汪先生铺纸展墨,为我画了这幅斗方。三下两下,逸笔草草,而画风瘦劲高古。我家里来过几拨画家,我给他们看汪先生的芍药,他们说,这不是一般的手笔,大器得很!
但汪先生的好我以为不在他的画,而在他的文字。他的文字才真是有 ……此处隐藏2226个字…… 后皆如此,因他是活在了时间中。
汪先生1986年来湘,我到宾馆去看他。可能是贪了杯,他红光满面,说话极多,然憨态如儿童。他真的是个老小孩。谈起湖南的吃食,谈起湘西的山水,继而又谈起各地的吃食同山水。他的记忆力非常好,又识见极不凡。听汪先生聊天是一种大享受。
过了几年,开青创会,我带了叶兆言等一干人去看汪先生。他还是住在蒲黄榆,很小的居室。拿现在的话来讲,去看汪先生的皆是他的“粉丝”。汪先生那时刚好出了本散文集,兆言拍拍我,轻声怂恿道:跟汪先生讨书呵。那一回汪先生极高兴,谈笑风生,还聊起了兆言的父亲同祖父。后来汪先生文章里还写了:何立伟领一帮青年作家来,如何如何。90年代初又见过两回汪先生,都是在北京。头发花了许多,老了,但精神仍是好,笑,而且喝酒。有回就是在席宴上见到的,众人皆散了席,他还同两个人边喝酒边聊天。我走过去跟他招呼,他拉住我,说坐坐坐,来一杯?我不擅饮,我记得我没有喝,但是坐了下来,就是陪一陪汪先生。
我不知道我没有机会再陪他坐了。
1997年我在北京住了半年,有天,我在的士上,广播里说,汪先生去世了。我当时心里一紧,泪水从眼睛里涌出来。我想起汪先生写过一篇纪念他的老师沈从文公的文章《星斗其文,赤子其心》。他说他参加沈先生的遗体告别式,看着沈先生,面色如新,他说这么一个人,就这么样地走了,他哭了。这也正是我听到噩耗传来时的情状。
我极冲动,想去汪先生家,但我终于没有去。这么一个人,就这么样地走了,我会在心底纪念他。仪式不重要,记住这个人,才是重要。
有些人你是不会忘记的,也不应当忘记。
